超越成本竞争:民营企业 如何在新质生产力赛道构建核心优势

文|丛颖男 吕祉潘

 

        在“十四五”收官、“十五五”开局的关键节点,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锚定了新的发展方向。会议明确将“创新驱动”置于战略核心,提出“加紧培育壮大新动能”“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和“深化拓展‘人工智能+’”等一系列部署。这些信号为正处于转型十字路口的民营经济划定了清晰的前进轨迹:走以新质生产力为核心的高质量发展新赛道。

        当前一些行业内“供强需弱”的结构性矛盾依然存在,许多民营企业依旧采取成本竞争的传统模式,不仅极大地压缩了企业的利润空间,也抑制了企业的创新动力。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召开为破解这一困局提供了根本思路——通过技术创新、优质供给、创造新需求引领市场,使企业从“生产更多”转向“生产更好、更对”。对于机制灵活、市场嗅觉敏锐的民营企业而言,这不仅是国家战略的指引,更是重塑竞争优势、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历史性机遇。

 

宏观叙事转向:深刻理解“新质生产力”的战略深意

        系统性挖掘并激发高质量发展的新动能,是当前我国经济发展的核心议题。“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战略部署,本质上是对经济增长模式的重构,其核心要义在于彻底扭转依赖要素投入与规模扩张的传统路径,转向以科技创新为核心支撑的全要素生产率提升,推动知识型、智力型生产力的规模化发展。这一战略导向传递的核心理念是“存量盘活优于规模扩张”,强调发展质量与效益的优先性。对于民营经济而言,这一战略转型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与挑战。回顾过往发展历程,我国民营企业的成长轨迹主要围绕“精细化成本控制”与“规模化效应放大”两大维度展开,在全球化扩张阶段有效填补了市场空白,满足了基础需求。但随着市场结构发生根本性变化——需求端呈现个性化、高品质升级趋势,供给端面临全球产业链“技术制高点”争夺与供应链韧性比拼的双重压力,传统发展模式的边际效益已显著下滑,其引发的“内卷式”竞争正逐步侵蚀行业创新能力与可持续发展基础。

        新质生产力的提出,对民营企业家提出了明确的战略号召:需实现从“重规模竞争”向“重价值创造”的价值观转型,以“开拓未知领域、创造增量价值”为导向,突破传统发展路径的束缚。民营企业不仅要努力在全球制造业分工体系中占据重要位置,更要通过技术创新、价值重塑在新的生产力轨道上承担其先锋使命,保持竞争优势。

 

结构困境解析:“内卷化”生存状态的根源与代价

        新质生产力发展范式的确立,需以深刻认知传统发展范式的不可持续性为前提。当前民营经济领域存在的“内卷化”生存现象,是多重结构性矛盾长期累积的结果,其对民营经济可持续发展的负面影响具有深刻性与系统性。

        (一)供求结构错配矛盾突出

        一方面,传统产业领域存在大量标准统一、类型单一的产能,产能过剩与产品过剩相互叠加,导致企业库存积压问题严峻,价格竞争成为行业内的主要竞争手段;另一方面,高端装备制造、精密材料研发、原创品牌消费品供给、优质文化与专业服务等领域存在显著的有效供给不足,难以匹配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这一矛盾本质上反映了工业化时代“大规模生产、大规模流通”模式与后工业化时代“个性化、高品质需求”的不适应性,部分民营企业长期聚焦于过剩产能的“存量竞争”,未能参与短缺领域的“增量创造”,发展空间持续收窄。下图显示了近年来工业产能利用率与高技术产业增长率的对比情况,反映了结构性供需矛盾的持续存在。 (见图1)

 

 

        (二)“降本增效”逻辑异化引发行业困境

        在完全竞争的市场环境中,“降本增效”本是企业生存发展的核心逻辑,但当这一逻辑被无限放大,演变为行业内的“成本压榨竞赛” 时,便产生了严重的负面效应。2023年与2024年我国制造业投入强度持续低于2%,远低于发达国家同类企业水平,而生产者出厂价格年均降幅达2%—3%。这种“低价竞争—利润微薄—研发不足—产品同质化”的死循环,不仅导致企业无法提供优质产品和服务,还阻碍了行业技术创新与升级,使产业长期处于低附加值水平,盈利能力极弱,难以应对外部风险和进行战略布局。 (见图2)

 

 

        (三)全球化格局重构冲击传统分工优势

        后疫情时代,地缘政治变动与经济格局的调整加快了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重构步伐,全球经济布局由追求“效率优先”的一体化模式转变为兼顾“效率与安全”的区域化、多元化模式。在这一背景下,我国民营企业凭借低成本劳动力形成的国际分工红利正在逐渐消退,全球竞争的核心维度转变为产业链控制力、关键技术自主性与价值链韧性的比拼。如果民营企业依旧局限于低端的加工制造环节,其获利空间将不断缩小,丧失发展的战略自主性。

 

战略机遇地图:新质生产力框架下的四大增长象限

        新质生产力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具有可感知、可参与、可实现特征的价值增量空间,是民营企业突破当前形势、实现转型发展的重要引领和路径,并为民营企业开辟了四大战略增长机遇。

        (一)象限一:“人工智能+”驱动的全域渗透与能级跃迁

        “深化拓展‘人工智能+’”的核心要义,是使人工智能技术超越消费互联网的流量分配功能,成为推动各产业、各领域生产方式转型升级的底层赋能技术。其一,实现生产流程智能再造。通过工业互联网、机器视觉、数字孪生等技术的集成应用,推动生产模式从柔性生产、预测性维护向全流程质量追溯延伸,构建自我更新、自我完善的“智能体”工厂;其二,推动产品形态根本性变革。产品属性从传统“功能机”向“智能体”转型,智能汽车、服务机器人、AI辅助医疗等领域的产品定义被重新改写;其三,革新商业模式与决策模式。依托大数据实现精准营销、C2M反向定制与智能化供应链网络构建,通过算法优化资源配置效率,推动企业决策从“经验驱动”向“数据与算法驱动”转型。

        (二)象限二:消费升级与政策导向双轮驱动的需求创造

        新质生产力的价值实现需依托市场需求转化,当前银发经济、绿色低碳、国潮文化、智能家居、健康管理等消费热点,既是市场需求升级的生动体现,也是国家政策重点扶持的产业方向,构成了民营企业创新的核心靶向领域。民营企业破解需求瓶颈的关键,在于实现从“生产导向”向“用户导向”的转型,在广泛市场需求中挖掘细分需求与有效需求。例如,银发经济领域的核心需求并非局限于传统养老院服务,而是聚焦于家庭居住空间适老化改造、慢性病远程照护、陪伴机器人等场景化需求。民营企业应充分发挥市场感知敏锐的优势,聚焦“需求长尾”,通过技术融合、设计导入与服务嵌入,实现创新供给与用户有效需求的精准匹配,以供给创新引领需求升级。

        (三)象限三:“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强化下的生态位重塑

        政策层面明确“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意味着创新资源配置机制将发生深刻变革,科技型民营企业的角色将从创新“参与者”向“牵头者”与“组织者”转型。具体表现为:其一,在重大研发项目中,企业深度参与从需求提出、攻关实施到成果转化的全流程,甚至承担牵头组织职责;其二,产学研合作模式向需求导向转型,围绕产业发展堵点,构建创新联合体、概念验证中心与中试基地;其三,创新资源向具有明确市场前景与创新能力的企业集聚,资本、人才、数据等要素的配置效率显著提升。这要求民营企业不仅须具备核心技术优势,更需构建开放式创新网络的整合能力,即“系统集成”能力。

        (四)象限四:绿色低碳导向下的竞争优势打造

        “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绿色化、低碳化”并非发展约束,而是未来企业竞争力的核心来源。节能环保、新能源、循环利用、碳资产等领域已形成万亿美元级新赛道,民营企业需提前布局,将ESG理念融入战略经营,避免陷入未来绿色转型被动局面。具体路径包括:开发绿色产品、应用绿色工艺、构建绿色供应链,依托环保型消费者群体,塑造环保品牌形象。绿色低碳转型正在从成本项转化为价值创造项,成为民营企业构建长期竞争优势的重要支撑。

 

核心能力再造:构建面向价值竞争的四大支柱体系

        民营企业要在新质生产力赛道占据优势,需进行系统性能力再造,构建四大核心能力支柱:

        (一)支柱一:“硬核科技”研发能力

        民营企业应摒弃广撒网的研发模式,聚焦某一方向的细分赛道,进行长期饱和投入,集中力量开展尖端技术研发与严苛工艺设计,积累深厚的技术研发基础,构建完整的工艺工程化体系,精准洞察技术发展趋势,形成独特的专利壁垒、技术秘密与技术话语权。

        (二)支柱二:数据与业务深度融合的“数智化”运营能力

        数字化已不再是孤立的IT项目,而是如同电力一般的基础性设施,需与主营业务流程深度融合。这要求企业实现两大转型:其一,“业务数据化”,即对产品研发、生产制造、供应链管理、营销服务等价值链各环节进行系统性梳理,转化为可搜集、可解读、可分析的结构化数据;其二,“数据业务化”,依托大数据计算能力与AI模型,支撑产品创新、工艺优化与供应链智能决策,最终提升客户使用体验。数智化转型的核心优势,在于企业对自身业务数据资产的深度应用能力。

        (三)支柱三:“高感性”品牌价值赋能能力

        当前,产品在满足基本功能的前提下,情感价值、审美价值与文化认同已成为消费者支付品牌溢价的核心因素。民营企业需补齐“品牌”与“设计”两大短板:其一,价值层面,打造具有温度与主张的品牌故事,实现情感输出与目标客群价值共识的构建;其二,体验层面,融合优秀工业设计、人性化交互设计与精湛制造工艺,提供超越期待的感官与使用体验;其三,传播层面,依托内容营销、社群运营与圈层文化,使品牌成为特定生活方式的代言者。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品牌”的转型,本质上是从“交易关系”向“信任与认同关系”的跃升。

        (四)支柱四:开放共生的“生态化”协同能力

        复杂技术创新的发展趋势,决定了跨学科、跨组织、网络化合作的必要性。民营企业需突破自身局限,培育生态构建与协同能力:主动嵌入区域产业集群或创新联合体,在产业链协同中发挥比较优势;与高端研究机构开展“前端探索—快速转化”的深度合作,抢占技术高地;在共性技术研发、行业标准制定等领域与竞争对手开展“竞合”。企业边界的模糊化趋势下,竞争实力将更多取决于其所在创新生态网络的丰富度与运行效率。 (见图3)

 

 

制度环境诉求:构建支持创新试错的包容性生态系统

        民营经济实现范式革命需要良好的宏观制度环境支撑,构建支持创新、包容失败、稳定预期的包容性生态系统。

        (一)核心基础:法治化产权保护与公平开放竞争环境

        落实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的根本要求,构建法治化的产权保护体系,对各种所有制经济的物权、债权、股权及知识产权一律依法保护,加大对商业秘密、专利等无形财产权的保护力度。坚决破除地方保护、行政性垄断与市场准入隐性壁垒,严格落实公平竞争审查制度,践行 “竞争中性” 原则,确保创新者凭借技术和产品公平获取市场机会,激发创新的根本动力。

        (二)关键支撑:适配创新规律的金融与人才供给体系

        针对科技创新 “高风险、长周期、轻资产” 的特征,需构建多元化金融供给体系:深化多层次资本市场改革,畅通科技企业上市融资渠道;发展风险投资与私募股权基金,建立健全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激励机制;创新知识产权质押融资、科技保险等金融产品,提供更多 “耐心资本”。人才方面,破除体制机制障碍,实现科技人才在高校、科研院所与企业间自由流动;改革评价体系,突出实际创新贡献,弱化论文与头衔权重;大力发展中职、高职应用型工程教育,培养高素质工程师与技术人才,为创新提供人才保障。

        (三)重要保障:“亲”“清” 新型政商关系下的赋能型服务

        政府应扮演培育者与服务者角色,提供赋能型公共服务:搭建并开放重大科研基础设施、共性技术平台、中试转化基地,降低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的研发成本;通过创新券、研发后补助、首套保险补偿等方式进行精准政策引导;加大政府采购对创新产品与服务的支持力度,为创新产品提供初始市场空间。政府的重要使命是构建制度明晰、服务优质的公共服务平台,降低创新系统的总体风险。

 

结论

        新质生产力时代要求民营企业实施根本性的发展范式转型。这一过程是企业在战略认知与核心能力层面的系统性自我革新:必须超越对低成本规模扩张与短期套利模式的依赖,着力构建面向长期技术趋势的预见能力、应对复杂挑战的系统创新能力,以及驾驭不确定性的风险承担与开拓意识。转型过程必然伴随试错风险,但也是民营经济实现代际升级的关键阶段。

        能否成功实现转型,将决定民营企业在未来国内外经济格局中的竞争地位。那些率先完成认知框架与能力体系重构、聚焦于高附加值创造而非低成本竞争的企业,将推动自身从规模优势向质量与能力优势跃升,进而助力中国产业突破现有发展瓶颈、在全球竞争中实现追赶与超越,为国家中长期发展奠定坚实的微观基础。因此,民营企业的转型升级不仅是其持续发展的必然选择,也是中国经济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议题之一。

(作者丛颖男系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产业经济系副主任,吕祉潘系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科研助理)

 

(本文原载自《中国工商》2026年第2期)

 

监制:杜   鹃

主编:曹原源

编辑:底   倩

 

创建时间:2026-03-28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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