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珈桀:在“电机之都”接棒、破局、超越
文|本刊记者 曹原源
车子拐进武进洛阳镇的武南路,沿路各类标着“电机”“线圈”“精密部件”的招牌连绵不绝,空气中隐隐能听到机器运转的低鸣。这里是常州市武进区洛阳镇,一个被称为“电机之都”的地方。坊间流传着一种说法:你在市面上找来一台电机,拆开后,几乎每一个零部件都能在这方圆几公里内找到供应商。
1996年出生的郁珈桀,正站在这个传统产业向现代产业转型升级的交汇点上。作为常州常意电机有限公司新一代的接棒者,他从车间一线起步,历经观念磨合与市场开拓,逐步将企业引向数字化管理与全球化赛道,不仅稳定了百人团队的根基,更在激烈竞争中开辟出高附加值定制化业务的增长新曲线。他的接班之路,既是个人选择,也是这个小镇、这个产业在时代浪潮中寻求突围的缩影。
一场主动选择的“回归式出发”
郁珈桀的接班之路,并非从一开始就清晰明确。郁珈桀从小学开始便在外住宿求学,大学毕业后,他选择先在外企和销售岗位历练。“当时家里并没有强烈要求我回来,我感觉和同学们一样,该自己找工作。”他坦言。
这段“向外走”的经历,恰恰成了他日后“向内看”时最宝贵的视角。“在外面跑销售,看到不同企业的管理模式和发展路径,才发现原来可以有那么多可能性。”疫情期间,这种感受尤为强烈。“在外面工作,拿基本工资,还要负担开销,压力不小,但更关键的是,我看到了一些合作的机会,也从别的企业成长中看到了自家需要的新东西。”
于是,他选择了回归——不是被动接收,而是主动选择。父亲给他的第一个岗位是车间一线。整整一年半,郁珈桀与工人同步作息,早上5点半起床,熟悉每一道工序。“这不是走形式,是真要知道产品是怎么从无到有,问题可能出在哪里。坐在办公室里的决策,和站在车间里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这段经历,成为他理解企业与行业的“原点”。
带着外企规范化管理和一线生产的经验,郁珈桀开始尝试在企业内部引入新的管理方法,却很快遇到了现实阻力。他很快意识到,接班不仅是业务的交接,更需要理念的磨合与融合。
“老一辈觉得,我的经验是成功的,你那些新东西,未必适合我们。”他所说的“老一辈”,既是父辈,也包括厂里许多老师傅。在洛阳镇,许多家庭作坊式的企业成长为工厂,管理往往依赖人情与经验,一人多职是常态,这与外企的标准化、专业化分工差异显著。郁珈桀坦言,这种代际之间的观念差异,是许多“创二代”共同的困境。“他们不是抗拒改变,而是更相信被验证过的路,直接照搬外企的经验往往行不通。”
以“增量”变革走出内卷困局
郁珈桀性格温和,不喜正面冲突。他没有硬碰硬,而是进入了一段“沉寂期”,观察、思考,寻找更智慧的融入方式。
他将目光投向外部市场,尤其是海外。“国内太‘卷’了,我们必须找新空间。我们这个行业,可能以出口、外贸的形式往外走,企业生存和发展的空间会更大。”他通过对国际展会的参与和对海外市场的开拓,试图在“增量”中证明新方法的有效性。
“企业像一棵大树,老枝干有它的支撑作用,新芽要从合适的地方长出来。”郁珈桀选择不轻易触动原有的存量蛋糕和老员工利益,而是努力把蛋糕做大,在新的增量部分引入创新。“老一辈看到你能带来新订单、新市场,接受度自然就高了。”他总结道,“变革不是一场革命,而是一场进化。”
他也学会了“曲线救国”——通过第三方、同行或合作伙伴去传递新的理念和行业趋势,有时比直接向父辈建言更有效。“这算是一种策略吧。”他笑着说。在他看来,保持沟通、寻求共识,比硬性对抗更重要。
被问及回归后最难熬的时刻,他沉默了片刻。
“是有一次推进质量管控系统的数字化改造。”那套系统能实现生产全流程数据追溯。“老一辈觉得,老师傅眼看手摸就能判断,何必多此一举、多花成本?”
最难的并非反对,而是沉默的搁置。他准备了详实的数据、案例,甚至在车间连续蹲守,用视频记录人工抽检的误差。“但事情还是被搁置了大半年。”那段时间,他白天如常工作,夜晚却常失眠,“不是生气,是一种无力——明知方向对,却推不动。”
转机出现在一次德国客户的验厂。对方在审核后明确指出“缺乏全过程数据追溯”,并暗示可能影响订单。当时父亲也在场。
“我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只问了一句:‘你之前说的那个系统,现在上,最快多久能用?’”
三个月后,系统上线。半年后,该德国客户的订单增长了30%。“后来我爸吃饭时提过一句,‘有些事,我们这代人看不懂,但不能拦着你们试’。”那一瞬,郁珈桀忽然理解了父辈的谨慎:“他们不是守旧,是肩上扛着几百号人的生计,不敢冒一丝险。而我们这代人的责任,是在守住这份生计的基础上,再去开一条新路。”
“超级工厂”的生态智慧
走在洛阳镇略显拥挤的厂区道路上,能直观感受到产业集聚的脉搏。企业之间既是竞争对手,更是协作伙伴。当地青商会、电子协会等组织,构建了一张紧密的合作网络。企业之间互通有无、协作接单,形成了开放包容的产业生态。
“在目前这个市场环境下,你接下一个订单,如果自己做不了,一个电话就能找到合作伙伴。”郁珈桀说,“整个乡镇就像一个‘超级工厂’。”这种基于地缘、亲缘与业缘的生态,降低了交易成本,也形成了独特的韧性和灵活性。
这种深厚的产业积淀,既是优势,也带来挑战——同质化竞争、利润空间被挤压、家族式管理与现代企业制度的冲突。如何让传统集群在新时代焕发新活力,是郁珈桀这代人必须面对的课题。
在同行追求规模扩张时,郁珈桀提出聚焦细分领域的高精度定制化能力,将其中部分生产线改造为可接单的“微型工厂集群”,实现小批量订单的盈利。面对行业普遍追求的产能规模竞赛,郁珈桀主动进行战略收缩与重构,将核心资源聚焦于高复杂度、高附加值、快速迭代的细分市场。“这一选择并非放弃增长,而是对制造业价值本质的重新定义——从提供标准化商品的‘规模供应商’,转型为提供确定性解决方案的精密制造服务商。”郁珈桀说。
“我们这代人接班,接的不只是一家企业,更是这个产业生态中的一环。我们有责任让它更健康、更有竞争力。”他认为,年轻一代企业家的优势在于更开放的视野和更强的资源整合能力。“我们更容易接受新技术、新理念,也更擅长利用跨境电商、数字化工具去开拓市场。”同时,他也强调对实体的坚守,“制造业是根,金融、互联网是翅膀。没有根,翅膀飞不起来;没有翅膀,根也难展新枝。”
对于未来,郁珈桀思路清晰:坚守实体、拥抱数字、拓展海外、融入集群。
他计划进一步推动企业的数字化转型,利用数据提升生产和管理效率;持续深耕“一带一路”市场,将中国制造的优势与当地需求结合;同时,在本地产业生态中扮演更积极的角色,推动良性竞合。
“一是持续开拓国际市场,通过参加全球性的行业展会,接触新产品、新领域,从北美市场向欧洲、南美等地拓展;二是在企业内部,逐步注入新鲜血液,吸引更多年轻人,为相对传统的企业氛围带来新的思路和活力;三是在技术和管理上持续学习,虽然自己并非电机专业出身,但他相信学习能力可以弥补专业差距,关键是保持开放的心态和前沿的视野。”郁珈桀告诉记者。
根的延续与光的绽放
交谈中,“压力”与“突破”是郁珈桀口中的高频词。这种压力,既来自市场竞争,也来自代际期望,更来自对未来的不确定。“说没有压力是假的。老一辈打下了江山,守业不易,开拓更难。”但他认为,这正是企业家精神的试金石。“真正的韧性,不是在顺境中扩张,而是在压力下依然能找到方向,在约束中依然能创造可能。”
采访尾声,郁珈桀的手机轻轻一震。“是我爱人,问产检的事。”妻子临产在即,他坦言自己现在“开会偶尔会走神”。
“以前总想把企业做大,现在更多在想怎么让它变‘好’——让员工有成长、有尊严,让产品有口碑、有生命力,让合作方有信任、能共赢。”这份对家庭柔软的牵挂,并未削弱他的韧性,反而让他的决策更添一份清醒与责任。
车间机器声仍隆隆作响,仓库外整齐堆放着即将发往海外的货箱。不远处,几位老师傅围在设备旁讨论,偶尔传来爽朗笑声。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根。”郁珈桀望向远处。这些机器或许不够“高科技”,不够光鲜,却实实在在撑起了中国制造的底色。
“而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不是重复父辈的路,而是走出自己的路,同时把这条路融入国家发展和产业升级的大道中去。”郁珈桀说。
在武进,在常州,在中国无数的工业城镇,正有无数个“郁珈桀”在成长。他们大多受过良好教育,见过广阔世界,最终选择回到父辈耕耘的土地。
他们的故事,不再是简单的“子承父业”,而是在全球化、数字化浪潮下,中国制造业如何实现代际传承与转型升级的微观叙事。郁珈桀们的探索或许刚刚开始,但方向已然清晰:以敬畏之心继承传统,以开拓之志面向未来。
这,正是“创二代”们真正的价值所在——他们继承的不仅是财富,更是责任;他们创造的不仅是利润,更是未来。
(本文原载自《中国工商》2026年第2期)
监制:杜 鹃
主编:王瀚慧
编辑:曹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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