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旭东：儒家“圣贤型”企业家

文｜黄守愚

范旭东1883年出生于湖南省长沙县，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范旭东从京都帝国大学毕业后立即回国，在北洋政府北京铸币厂任分析化验员，后短暂在财政部任职，希望推进币制改革。然而面对官场积弊，他很快意识到“另觅途径”的必要性，毅然辞去公职，走上了实业救国的道路。1914年冬天，天津塘沽海滩边一望无际的盐田令范旭东看到了实业救国的希望，他通过多方筹集资金5万银元，创办了久大精盐公司，迈出了他化工创业的第一步。

范旭东一生正值中国风雨飘摇之际，他将毕生心血投入化学工业的发展，先后创办了久大精盐公司、永利制碱厂、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等企业，建立了被称为“永久黄”的企业集团，开创性地完成了中国重化学工业的基础建设，被誉为中国化工之父。他是鸦片战争以来，实现从学习西方先进科技到自主创新科技、再到向全球输出科技梦想的第一人，因而享誉世界。

1945年10月，范旭东逝世，毛泽东评价他“工业先导，功在中华”。范旭东以私人之力奠定中国化工的基础，著名记者徐铸成说，范旭东是“建国的柱石”。张公权说：“中国的工业，外国人来看，问化学，非找范旭东不可；问毛纺织，那就非找刘鸿生不可。”

20世纪50年代，毛泽东谈到中国工业的发展，提到范旭东：“旧社会的人物不是没有贡献的。没有张謇，中国的纺织工业发展不会这样快；没有范旭东，中国化学工业发展不会这样快；没有卢作孚，长江上下游船舶不会这样多。”

阴阳变化，时位不同，要求相异，须因殊制宜。故持中立之立场，不能以西方经验为“正确”而审视近现代中国工商业。那么，在当今，如何以中华文化的立场来评价范旭东的历史地位呢？

儒家圣贤理想的东方企业家典范

范旭东立功、立德、立言，是一位操持儒家圣贤理想的东方企业家典范。他出身士大夫世家，自幼饱读诗书，负有“抱刘越石之孤忠”“希张横渠之正学”的责任，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一个践行正道的儒者。他留学东瀛，研习化学，毕生从事化学工业，自担先导使命，开几千年中国历史之先河。他初以西洋苏尔维为师制碱，拥有先进技术、自主创新能力和相应人才后，改宗中国古代的化学祖师，完成了中国重化学工业基本两翼，蔚为化学工业的一代祖师、宗师。因此，1935年时人尊他为“中国精盐商鼻祖”，今人尊他为“中国化工之父”“中国化工奠基人”。

1945年11月13日，吴蕴初 《陪都各界追悼范旭东先生祭文》 称范旭东有“古圣贤之道”，实现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1945年12月20日， 《海王》 发表武汉大学石声汉教授 《悼范旭东先生》 ，认为范旭东“不违中庸”，具有儒家的仁智勇三达德，实现了“三不朽”。1946年 《海王社启事》 评价他，“起儒服”“创立永久黄事业，为中国化工树先声”，“万流仰镜，一代归宗”，可谓一代儒商之宗师、祖师。

范旭东在探索中率先建构基于中华文化的东方企业精神和企业文化，为人类积累了宝贵经验。在1928年创办了中国第一家企业报刊——《海王》 杂志，并以此在1934年提出了“四大信条”。在“永久黄”团体生发过程之中，化育出了企业精神——“永久黄精神”。在西方，企业精神萌芽于20世纪50年代，兴起于60、70年代。因此，当代学者黄小蕙与陈歆文、周嘉华都认为，企业精神方面，范旭东走在世界前面。分析范旭东的创业之道，他为中国企业文化做出了重要贡献。

范旭东自幼涵养了传统的天下情怀，要复兴中华，兼济天下，对世界负责，以大无畏的精神为人类服务，呈现了圣贤之心。1933年，他安排侯德榜出版 《制碱工业》 ，公布苏尔维制碱秘密，使之成为全人类的财富，被美国威尔逊教授评价为“中国化学家对世界文明所做出的最大贡献”。1935年，他创办中国工业服务社，构想成立中华工商业大联盟，输出技术，提升中国工商业实力，进而帮助弱势民族进步。1936年，墨西哥、印度先后请求永利代为设计碱厂。1940年，范旭东答应南非请求，派侯德榜代为考察办碱厂条件。到1944年底，在美借款的范旭东答应了巴西、印度的请求，并安排了侯德榜去落实。

范旭东私德、公德俱佳，勤于思考和写作，晚年究心哲学，著述等身，眼光超前，学问湛浩，以求“圣人久大之成”，自我尽性，永利天下。他传奇的一生，以服务社会、振兴中国为宗旨，反抗西方经济压迫，推动社会的进步和保障道德免于沦丧，提高人民的幸福感和尊严感，其成就得到了海内外各界人士的高度评价，生前被视为“中国工业进步的象征”和“中华民族的光荣”“祖国复兴的象征”，胡适1940年评价他是“新圣贤”。著名哲学家、新儒学三圣之一熊十力评价他是“贤人”，在豪杰之上。观照王夫之的信从者范旭东的一生，尊他为“圣贤型企业家”，恰如其分。民国史学家朱宗震认为范旭东是儒商，保持着传统儒生对国家、社会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在伦理上继承了儒家的价值观。

“新中华文化”的建设者与传播者

范旭东坚守中华文化，努力建设“新中华文化”，为中华民族开辟新的生路，实现“永久黄”。他倡导建设本位主义的 “新中华文化”，既不全盘西化，也不完全复古，走基于文化内生的、独立自主的中体中用之路。1932年，他说：“就中国而论，在从现在二千年前后，到五千年之间，创造力异常之强，人类生活所必需的，应有尽有，就是文化，国防，乃至艺术，也都有特别创造。”“我希望中国工程师同人，在这外寇凶横，同胞忍辱的当儿，大家澈底振作一番，发挥我中国祖先传来的创造精神，替祖国开拓未来的新生命！”

范旭东在他写的 《远征》 一文中说：“我常想这世纪中国民族的进展，不能说派留学生无功，一方面闹得国是像今日这样五颜六色，这个政策也绝对不能辞其责；留美的是美，留欧的是欧，留日俄的是日俄，只可怜中国，无形中变了欧美日俄的势力苗圃，这所为那条！”范旭东反对将中华文化、科学对立起来。中华文化本身就含有科学因素，而科学也有限度，既不要拿西方科学反对中华文化，也不要因保持中华文化就反对西方的科学。应当说，不是中华文化与科学融合发展的问题，而是中华文化内生科学，让现代科学从中华文化里面生长出来。

1942年10月31日，国民参政会闭幕，范旭东代众致答词云：“最近一百年中华民族，为要保持固有的文化，同时又认定科学必须吸收，两者之间，不易调和，矛盾百出，因此耗费国家元气，不知若干。积败之余，甚至民族自信，几将动摇，暴敌趁此新旧相持机会，乃不择手段，大肆侵略。我中华民族所受之苦难和羞辱，在历史上殆无其比。”

范旭东精通经世之道、致用之术，主张崇实黜虚，发展中国科学，主张百工技艺建立科学之上、科学又建立在中国哲学之上，由此生发出“新中华文化”。如何下手？他主张建立新的中国哲学，以哲学为中国科学奠定基础、开发科学精神的“活水源头”，以中国历史为科学树立自信、动力。他早期主张创造“新的人生观”，到了晚年，他钻研哲学，还请武汉大学石声汉教授写一本中国人自己的“生物学的人生观”，弘扬基于中华文化的新人生哲学。他在1943年还写了 《人和物》 ，主张转换哲学方向，从研究人事改变为研究“物”。

据许馥回忆，范旭东将办企业视为养儿子，希望儿子们将来有出息。这些儿子合称“永久黄”。“永久黄”意思是中华文化的可久可大，永远兴盛，为圣人一以贯之之成。“黄”，既是内在的动力、创造力，也是指中华民族。中国的炼丹术向西方输出，开世界化学之先河，再升级为中国人所有，后出转精，是为“新中华文化”之内容。栽培国家未来文化，如养育儿子，这是范旭东建设“新中华文化”的良苦用心。

自主创新的科技先驱

范旭东继承圣人发明创造传统，重视学术研究和科技创新，实现了先进技术、自主创新的本土化，从“师夷长技”走向“自生长技”，进而“向全球扩散长技”，是中国近现代工业史和科技史上一个转折性、开创性的重要人物。在先秦时期，中国形成了“圣人发明创造传统”。范旭东继承了圣人传统，有“道术体用”的观点，懂得致用之术来源于学术研究，认为学术研究是神圣工作。他在1922年私人捐款创办中国第一家民营科研机构——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以为神经中枢，确保企业永久繁荣。1938年到1943年之间，他在生存困难之际，仍投入巨资安排侯德榜主持研发出“侯氏碱法”，以求永远保持世界一流科技实力。1944年又创办海洋研究室 （社） ，认为待学术研究有成，斥卤之地变而为“黄金穴”。

正是范旭东重视学术研究，笃信科学，得以拥有先进技术和自主创新能力和培养出了相应的人才，实现了先进技术和创新能力的本土化，自生长技，也即实现了“地气”转移。在范旭东之前，各界注重“师夷长技”，却不从“源头活水”处下手，使得无数的悲剧英雄在救国救民的热潮中折戟，勃然而兴，忽然而亡。现代学者赵津、李健英认为，范旭东是洋务运动以来工商界的一个转折性人物。

在当时，制碱是秘密技术，被苏尔维公会封锁、垄断，中国无人参观过碱厂，也不知道工艺流程、机械设备，范旭东最初创办碱厂带有探索性质，幸有充足的科技人才和自主创新的能力，历经10年的磨难，终于在1926年成功出品，是亚洲第一次自主生产出纯碱。他打破了西方科技的封锁、垄断及经济压迫，是近现代中国第一次解决西方卡脖子的问题。他在黑暗中摸索的成功经验，誓不屈服的顽强精神，至今值得后人敬仰、学习。

范旭东将自主创新能力比喻为“稳婆” （接生婆） 。1933年底，因他的“中国助产术”高明，得以从西方“虎口夺食”，南京政府放心委托他承办永利铔厂。如果说1926年出碱，范旭东已在工程技术上非常自信，到1936年南京铔厂的逐步建成，他的自信愈臻巩固，要自立门户，继承化学祖师的精神，建构中国古代化学史，创造新的世界化学史。

范旭东认为，世界化学滥觞于中国，是华夏化学祖师向西方输出技术，数百年来之失误，“不能想在前面就会落在后面”，反为西方超胜。故从“师夷长技”到“夷师长技”，让全球学习中国先进技术，用道德滋养全人类，这是范旭东重光祖德的追求。为此，他公布苏尔维制碱法秘密，答应向印度、巴西、南非等地区输出制碱技术。

东方民营企业道路的先锋

范旭东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实业家，更是一位具有远见卓识的企业思想家和管理者。1934年3月，他在团体刊物 《海王》 上刊文呼吁征集团体信条，希望建立能够“培育和统一团体意志、增强团体力量、实现发展实业、服务社会”的企业精神支柱。经过广泛征集职工意见和多次讨论，同年9月20日，范旭东亲手订立了“永久黄”的“四大信条”：

(一) 我们在原则上绝对的相信科学；

(二) 我们在事业上积极的发展实业；

(三) 我们在行动上宁愿牺牲个人顾全团体；

(四) 我们在精神上以能服务社会为最大光荣。

这四条信条构成了内在统一的有机整体，成为“永久黄”团体同仁共同的价值观念，并在此后15年间一直刊登在 《海王》 杂志上，激励着“永久黄”几代人奋力前行，缔造了中国化工史上的奇迹。

在企业经营中，范旭东为自己设立了严格的行为准则：不利用公司的钱财谋私利，不利用公司的地位图私益，不利用公司的时间办私事。他当“永久黄”团体领袖三十余年，只拿一份工资，生活简朴，大部分投资收入都赠给文教机构及企业员工。 他的个人情操直接影响了企业文化，也赢得了员工的尊敬与忠诚。

日本侵华战争全面爆发后，范旭东的企业遭到毁灭性打击，主要厂房落入日本人手中。日本人多次要求与永利合营，范旭东坚决回绝：“宁肯为工厂开追悼会，决不与侵略者合作！”他带领团队在西南后方开辟新的化学工业基地，支援抗战与国家建设。

范旭东自负先导使命，当开路先锋，探索出了一条东方发展民营企业的道路，是未来民营经济的方向。他“是高明的灯塔”，所思所言所行至今仍然振聋发聩，启示后人。1928年，范旭东预示说：“久大、永利的事业，在国内都是创造的，将来的影响必远大。”

著名爱国实业家李烛尘说，范旭东“有坚韧不拔、百折不挠的精神，全靠他带领我们走出了一条‘实业救国’的路”。经济学家何廉说，范旭东“为中国工业指明了一条宽大的出路”，“不管现在国家如何走法，走来走去，终久要走上永利这条路上来的”。中国近代科学的奠基人之一任鸿隽说：“现在范先生已与我们长辞，但他创造的工业与研究所，幸得无恙，而且在复员以后，它们还要发荣滋长，是无可致疑的，不过范先生的精神——工业以科学为出发点，学术为工业的终竟目的的精神，值得我们永远保存与效法，庶几范先生所希望的新的学术技艺，在中国有实现的一日。”

（作者系湖湘儒学高等研究中心理事长、船山学社副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