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旭东:民族工业先驱的四大成功要素
文|黄守愚
清朝末年,西方列强入侵中国,企图在文化、政治、军事、经济等多个方面控制中国,肆意掠夺财富,妄想吞并土地。中国志士奋起救亡,由此民族工业兴起,以求挽回各种权利,复兴中国。然而这时的民族工业家因缺乏资本、人才、技术、管理,既有列强压迫,又有国内的环境阻碍,大多在寻道图新的过程中以身殉道,演绎了一个又一个悲壮的故事。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范旭东却能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创办久大公司和永利碱厂,成为中国民族工业的一面旗帜。他不仅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站稳脚跟,更是将“红三角”牌纯碱打造成“中国工业进步的象征”,被誉为“以私人为国奠定化学工业基础的第一人”。
范旭东之所以能在众多民族工业家中脱颖而出,取得这样的成就,关键在于他具备四大成功要素:深厚的爱国主义情怀、高尚的圣贤精神品格、对科学的笃信与重视,以及卓越的人才观念与用人智慧。这四大要素相互支撑,构成范旭东独特的人格魅力和企业家精神,不仅感召无数人才团结在他旗下,更为中国近代民族工业的发展提供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和实践经验。
深厚的爱国主义情怀
范旭东出身士大夫阶层,常说自己是“书生”,也要求 《海王》 社、黄海社及所有同人应有“书生本色”。书生报国,兼济天下,是范旭东作为公司创始人的原初价值观。换言之,科学救国、实业救国的爱国主义是范旭东的初心。
传统的爱国主义是基于“天下观” “中国观”的,要对全人类负责。 《史记ž五帝本纪》 阐述了古代的“中国观”, “中国”是天下的共主,对天下负责,这是 《春秋》 的“微言大义”。范旭东作为“书生”,饱读儒家经典,继承了传统的“中国观”。因此说,他的爱国主义是天下立场,首先是为国家办事,进而是为人类办事。
范旭东开办久大公司,“惟期改良盐质,以振起国民之新事业”“富国而便民用” “使人民有干净的盐吃,有便宜的盐吃” “为中国化学工业奠定基础”。1934年,范旭东号召同人,“不要忘了各人的责任,尤其不要忘了我们是为中国实业前途奋斗”。
范旭东创办永利碱厂,“其目标全注重为中国创一事业”,即 “树国家酸碱工业之基础, 固吾国防化学之囿垣” “公司负吾国化学工业先导使命,日夕未敢忘怀”。1926年,“红三角”牌纯碱被评价为“中国工业进步的象征”。1937年,永利硫酸铔厂建成,被评价为“中华民族的光荣”“祖国复兴的象征”。故 《工程界》 说:“以私人为国奠定化学工业基础,范旭东先生是第一人”。
“为国家计,为人类职责计”,把国家的未来、人类的未来视为自己的事情,那么,范旭东的所作所为自然是国家、人类的“法人”意志,不再是他的私人意志了。他向全人类公开制碱秘密时说:“我们决不能今天受人欺压,骂人不仁不义,明天再去欺压别人,又被别人骂作不仁不义。”所以范旭东的竞争对手——英国卜内门负责人季培德认为,他“非生意人,乃一理想者”。
1933年,范旭东说:“我们办实业的人,要具有世界的眼光和为人类服务的精神,我们为救国家的危亡而办实业,在环境许可之下,不问事业的大小,努力地往前干去。”他安排侯德榜出版 《制碱工业》 ,公开苏尔维法制碱秘密,这不只是让世界共享科技财富,更是用仁义道德滋养全人类。1939年,范旭东说,学术研究“务必使它和人类接近,同时开辟人类和它接近的坦途”。
范旭东常说自己“书生之见”比“发财之念”浓厚得多,要做社会的中流砥柱,为国家开出新路。1934年,范旭东谈到办实业的目的不是为了个人发财,而是为了救中国,革西方列强经济压迫的命,进而“以大无畏精神为人类服务”。1948年,周作民在美国纽约时回忆说,自己与范旭东在日本读书时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我们为国家办事业,不是为个人作打算”。
范旭东的爱国主义是为中国办事,为天下的全人类办事,这种精神让他焕发出独特的人格魅力,感召了无数人团结在他旗下。侯德榜曾对范旭东说:“国家如此危急,革新自吾人始。”阎幼甫在接手 《海王》 时说,“我们团体之内,大家都是‘超社会’的人,应先自负责,并拿出‘我不死,中国不亡’的精神,切实互谅,切实团结,认定了中国不是中国的中国,也不是国联的中国,更不是外国的中国,而是‘我的中国’!不仅同情而要力助一般肯救国的人,则中国的将来,自能由我定它的命运。”
在清末民初,王船山 《黄书》 的“黄中”思想让无数知识人的内心昭苏,奋起救国救民。当时的仁人志士奋起救亡,然而在科学、技术上属于“后发”,步履维艰,而范旭东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树立了一面救国必成的大旗。侯德榜曾对陈调甫说:“像范旭东这样的人,是值得我们拥护帮助的。”李烛尘也说:“我们都愿意跟随范先生。”任致远表示,“旭东先生以诚待我,我也以诚答他,‘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李金沂说,团体员工对范先生“无不有亲切钦敬之感,故追随工作至二三十年者比比皆是”。
范旭东的胆识、远见、知识、洞察力、判断、谋略,呈现出一种突出的人格魅力,长久激励追随者们,以实现“永久黄”团体的目标。在范旭东的领导下,各路猛将高度认同各种决策目标,并主动配合。在长达30余年的创业过程之中,“永久黄”团体形成了独特的企业文化与企业精神,其中有强烈的范旭东个人的正道色彩。正如经济学家何廉、科学家侯德榜说的,范旭东既是工业家,也是思想家。
高尚的圣贤精神品格
圣人是古代君子 (士大夫) 之学的最高追求,其次是贤人。王船山说:“有豪杰而不圣贤者矣,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曾国藩说:“不为圣贤,便为禽兽。”
范旭东服膺王船山、曾国藩之学,自然心向圣贤,志伊尹之所志。范旭东的远祖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母亲谢氏不改节,姑妈、姐姐获得贞孝之旌表,这些都是传统士大夫阶层的道德追求。范旭东也强调过,要当好“老大哥”,“个个都要有伊尹之志,为公众负起责任”。
据范旭东的女儿、外孙女和追随者的回忆,其言行、事迹实有传统士大夫的家教训练,受湖湘儒学熏陶,自我操持严格,超拔流俗。譬如,“食不言”,在家吃饭禁语;不看戏,无歌舞伎乐之好。范旭东不抽烟,不酗酒,别人劝说他纳妾,生一个儿子继承事业,他拒绝了,还认为妻子是他成功的要因。据黄汉瑞回忆,范旭东认为自己成功的原因分三股,一股是自己的才智努力,二股是社会友好和公司同人的辛劳和帮忙,三股是妻子对自己的理解、支持与照顾。
范旭东嗜书如命,每天看书看报,还喜欢种花种菜,亲自劳动,以“习劳”自居,不像“大老板”的样子。他当总经理30余年,不买车,不置豪宅,生活简朴。他说:“人生两条腿,不走还行?”范旭东不务虚名,实事求是,求知欲旺盛,绝不轻放光阴过去,所以他从学生时期直到晚年,总是站在时代的前线。这是儒家的“涵养须用敬”精神,坚苦自持,超拔流俗,也明显有传统士大夫阶层的家教训练。
在清末民初,公司制进入中国,公司的主要办事人不是大股东,却承担着无限的责任。以一人而兴,因一人而亡,在当时是常态。范旭东是一位优秀的办事人,一辈子都在持续创造和扩张事业,他的意欲不可阻挡,而久大、永利公司的经营,黄海社、 《海王》 旬刊的创办,更体现出他的优秀品质——公德。
在创办久大公司时,范旭东就为自己定下三个原则:不利用公司的钱财谋私利;不利用公司的地位图私益;不利用公司的时间办私事。1915年,久大第一次股东大会上,范旭东提出“公私行为,务求明朗公正”。公司的同人在生活上有困难,他听闻后马上捐出私款,连妻子都不知晓。1925年五卅惨案发生后,范旭东义愤填膺,号召久大精盐公司全体同人捐款2000银圆,永利制碱公司全体同人捐款1000银圆,救助受难同胞。
公司创始人是企业组织发展的指导者,要在言传身教中示范给同人看。范旭东曾对孙学悟说:“为了事业的发展,首先我要做个样子。”在他的“因之” “利导之” “教诲之”下,同人的私人目标得到满足,上下一心,每个人都焕发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忠诚和奉献精神,努力为企业目标奋斗不息。
对科学的笃信与重视
虽然范旭东是一位信奉传统儒学的知识分子,但他深知,进入现代,崇实黜虚,要靠科学之术,获得“常识” “见物而得其真,作事而得其理”。他曾说:“公司事业前途惟科学之力是赖,……使中国人所经营的事业渐渐纳入科学正轨,这是我辈惟一的希望。”他在制定“四大信条”的时候,也提出“我们在原则上绝对相信科学”。
在创办永利铔厂之前,银行团之所以愿意借款给范旭东,其中一点是认为范旭东绝对相信科学。1945年,侯德榜总结范旭东伟大之处有五,其中之一是笃信科学。
范旭东认为,学术研究是科学之本,而科学是技术改进之本。技术改进,可以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是企业成功之本。因此学者在实验室、书斋里面“炼丹”——做学术研究、试验,是救国救民的根本。中国从洋务运动开始,急于求成,只晓得“师夷长技”,而不从研究科学下手,吃了大亏。技术在改进、竞争之中会不断更新替代,一段时间后就落伍了,或被淘汰了,引进技术不如待在书斋、实验室做研究科学,自主创新技术,实现“夷师长技”,让全球向中国学习先进技术。
范旭东明白发明创造的困难,大多数情况是要在实验室经过无数次试验,失败是常态,因此他主张不惜成本,允许研究人员失败。他还曾告诉黄汉瑞,让学者安心待在书斋、实验室从事学术研究,必须给予足够的资金,也要不计成本。
他还认为,学术研究需要时间,不能急于求成。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对于科学研究,要视为神圣工作,甘于自我牺牲,不能怕麻烦,不投机趁热,更不能为名利所惑。这些思想在当时,都是远超于时代的,直到今天看来依然不过时。
因为对科学的笃信,范旭东拥有远大的眼光,不断超越自己,走在时代的最前面,制定最新的未来战略。他不动如山,决机如水,不只是“与时偕行”,而且是“治时”“先时”“因时”。因此陈炳富、柳茂平认为,范旭东是“战略企业家”,在制定总体战略、战略决策、战略实施等方面都取得了巨大成功。
卓越的人才观念与用人智慧
范旭东认为,人才是事业的基础,用人惟德惟才。为了招募、培养高级人才,他不惜重金,更是虚怀若谷,礼贤下士。在范旭东旗下,美国哈佛大学化学博士孙学悟是“西圣”,范旭东在日本的同学傅冰芝是“东圣”,他认为,这“两大圣人”的道德人品、学问文章是公认可以为人师表的。
在范旭东的团体中,能人猛士比比皆是,范旭东总能让他们发挥最大作用。侯德榜本是学制革的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博士,他为制碱、制酸成功作出杰出贡献,又领导团队发明“侯氏碱法”,是范旭东的头号功臣。李烛尘精通管理、外务,又深入钻研学问,为“永久黄”团体的发展作出重大贡献。许腾八是范旭东的内侄,因患有眼病,未能在交通大学、复旦大学毕业。范旭东拿出1000美元资助他治病,到美国学化工,他的试验改进为永利大规模化生产作出杰出贡献。陈调甫是中国第一位化学硕士,在永利成功产出纯碱的过程中,其功劳不在侯德榜之下。
范旭东对人才格外尊重与珍惜,因而得到了部下的尊重与忠诚。余啸秋负责会计事务与商业外务谈判,忠于职守,不为商业间谍所收买。阎幼甫是辛亥革命的元老,辞去官职,一心跟着范旭东干事业,担任 《海王》 旬刊主编几近二十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唐汉三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采冶系,回国后在多处工作,然不足以维持生计,1931年入职永利,后调任久大总工程师,范旭东对他多有提点。他感激范旭东知遇之恩,曾说“士为知己者死”,将“永久黄”事业视为自己的生命。
范旭东求人才不惜重金。何熙曾本来在周作民处办厂矿企业,月薪六百银圆。范旭东一再要他去久大、永利工作,但那时“永久黄”团体几位负责人最高月薪才三百六十银圆。范旭东表示可以给他月薪五百银圆,何熙曾难却盛情,1934年间加入永利,担任工程师兼原料部负责人。
范旭东善于将将,主张“劳于用人,逸于用事”,授权各位大将各自为政一方,各展其长,各安其分。他常说这些话:“各守各的岗位”,“各人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各本岗位努力为国”,“各尽各的义务”,“各尽其本分”,“各尽各的能,各遂各的生”。他负责公司大局,长期不待在工厂,不管具体的事务,“总经理除指示大政方针外,听其自由,故人尽其才,颇能收分工合作之效”。
例如1935年5月8日,美国经济考察团来天津访问“永久黄”团体,范旭东恰好当日南下公干,全程由李烛尘负责接待。许腾八回忆说:“侯德榜博士参加永利后,他 (范旭东) 就把全厂的技术权完全交给了他,范先生从不插手,真是言听计从。由于范先生对他的放手信任,使侯德榜先生万分感激,把永利的事业当作自己的终身事业,不辞劳苦地百折不回地工作着,使永利碱厂终于突破了西方的技术封锁而在我国站立起来。范旭东先生这种使用知识分子的方法,在永利成了一个示范,而被各级技术领导所效法,从而充分发挥了技术人员的积极性和创造性。”
范旭东常说,“凡事待人而兴”。他还注意对多层次人才梯队的培养,首先是扫除工人中的文盲,从1921年开始办读书班;其次是培养技术人员,在1934年开始办艺徒班,从高级中学、职业学校中招募毕业生,边工厂实践,边学习;再次是派出高级人才去国外深造,了解世界前沿动态,提高竞争能力。永利是世界一流企业,当然要及时了解世界同等级企业最新的情况,“厂中并无外国技师,但一面随时派人赴外国考察学习”。
根据陈调甫记载,“历年派往外国留学者,络绎不绝于途;抗战后遣往美国实习求学者更多”“三十年来本团体所花教育费用,苟精密统计之,足使庸俗惊讶失色,然 (范) 先生为事业计,为国家计,知栽培后进,乃基本扼要之图,故毅然行之而无吝也”。到1935年范旭东发起成立中国工业服务社时,“永久黄”团体已经“聚百余专门的工业技术人才”和“千余人的熟练工匠”。
(作者系湖湘儒学高等研究中心理事长、船山学社副社长)
(本文原载自《中国工商》2025年第5期)
监制:杜鹃
主编:王瀚慧
编辑:曹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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